
麦子换烤牌
□ 陆海生
母亲拖了半袋麦子,准备去换烤牌。我连忙跟着去。烤牌刚出炉,闻着香味,瞬间就感觉童年的味道又回来了。
烤牌是鲁南苏北地区的一种传统面食,因形似古代大臣上朝所持笏板而得名。村东头的老槐树下,便是打烤牌的铺子。一个半埋在地里的土陶炉,口小肚大,炉膛里烧着红透了的枣木炭,不见明火,只有逼人的热浪一波一波地漾出来。守着炉的,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伯。他先从一旁的面盆里揪下一块醒好的油亮面团,反复搓揉,形成圆滚滚的长块后,便双手各持一端,猛地拎起来,双臂一摊,一根柔柔糯糯的长条就躺在了案板上。然后他背过手去,双手握紧,弯下身子,用拳把长条压扁,再横向压平,接着用刀把长条截成一段一段,大小一致,再用手掌擀成一小块扁长的面饼。主要工序完成,接下来就是锦上添花。他的手极快,用一把细齿的木梳,在面饼上斜斜地压出菱形花纹,又用一把小刷子飞快地刷上一点儿糖稀水,撒上几粒白芝麻。然后,他伸出那只布满烫疤的黝黑右手,将面饼托起,“啪、啪、啪”,一块块贴向炉膛的内壁。那动作迅捷、稳当,带着一种千锤百炼的韵律感。面饼一贴上滚烫的炉壁,便发出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仿佛被注入了生命,立刻开始膨胀、变色,那股子混合了麦芽甜与炭火焦的奇异香气毫无保留地喷涌出来,霸道地钻入我的每一个毛孔。
不过一两分钟,那烤牌便成了。“等不及了!”母亲笑了,数着烤牌。“这次先拿十块,剩余的麦子放这里,下次再说!”“好的,我记账了,放心!”老伯接过母亲的麦子,并不称量,只用手掂一掂,便点了点头。
那时候的烤牌,没有现在这么多的花样,没有芝麻,也没有糖稀,却香脆得令人迷糊。家里麦子不多,父母严控,拿不得偷不得,少一点,父母都能看得出来。要钱没钱,要麦没麦,怎么办呢?于是,为了解馋,趁着农忙假,我和小伙伴们就去田间地头捡麦穗。零星的麦穗,斜插在割剩的麦茬地里,或者路旁干涸的沟渠里,在忙碌中被遗忘。我们将它们捡拾起来,扯去横七竖八的麦梗,小心翼翼地捋齐了,放进篮子里。一下午的工夫,也能在篮子里堆成一个小山丘。日头那么辣,麦芒那么尖,汗水那么咸,但我没有怨言,心里只揣着一份隐秘而又甜蜜的期盼。
拾来的麦穗,奶奶会把它们摊在院里的青石板上,用棒槌轻轻地捶打,让那些干透了的麦粒从壳里蹦跳出来。然后,她端起簸箕,迎着风,扬啊扬啊,金黄的麦粒沙沙地落在笸箩里,秕子和碎壳就被风带走了。簸净了,她便用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袋仔细地包好,拉着我说:“走,咱换烤牌去。”
到了铺子,奶奶解开袋口细绳,老伯将一双粗手在身上油亮的围裙上揩了揩,并不用秤,只是伸手插进布袋深处,缓缓地捞起一把麦子。麦粒从他指缝间沙沙地流下,每一粒都逃不出我的视线。他眯着眼,将掌心里剩下的麦粒凑到眼前,仔细地看色泽,又用拇指和食指捻起几颗,放进嘴里,“嘎嘣”一声咬开,听那声响,品那硬度。“嘿嘿,还不错!”于是,一桩最朴素的物物交换,便在这热浪与麦香中无声地达成了。
烤牌出炉了,奶奶总是用一方干净的手绢接着,小心翼翼地捧到我面前,连声说:“慢点,烫,慢点吹吹。”我哪里等得及吹凉,两手倒换着捧着那滚烫的烤牌,沿着焦脆的边缘,试探着咬下一小口。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是外壳碎裂的脆响;紧接着,一股更猛烈的热气裹挟着纯粹的麦香冲进口腔。那刚出炉的芯子是极软、极韧的,带着一点微微的咸,一点淡淡的甜,咀嚼起来,有一种朴素、踏实的筋道。外焦里软,热烫喷香,这便是童年里关于“好吃”二字的最佳定义了。我总是大口地吃,吃出一头一脸的汗。奶奶就在一旁看着,用她那带着麦秸划痕的粗糙的手,替我揩去额角的汗,自己却不舍得吃一口。夕阳的余晖,透过老槐树密密的叶子,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和满足的笑纹里,也洒在我手中那块金黄的烤牌上。
一晃20多年过去,老伯已认不出我了。但故乡还是那个故乡,麦田还是那块麦田,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,烤牌还是那个美好的味道,于是,不论离家多远,都慢不下回家的脚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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